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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担任OpenAI研究副总裁的Dario Amodei联合创立了Anthropic,该公司凭借Claude大模型跻身全球顶尖AI企业之列。
有关Anthropic计划IPO的消息传出后,多数人关注点集中在收入增速、模型能力以及万亿估值预期上,鲜有人注意到其不同于硅谷常规模式的治理结构安排。
这也难怪,硅谷科技公司上市时,控制权玩法通常有固定模板,多为AB股双层股权结构,将投票权集中在创始人手中。
Anthropic没有采用传统模式,而是选择公共利益公司(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,PBC)叠加长期独立信托的架构。
这样一来,Anthropic的公司权力既不在创始人手中,也不在投资人手中,而是交给一群不持股份、不分利润的外部受托人,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就在这份受托人名单中。
这套设计冲击了资本市场多年来的底层共识:上市公司本应优先保障股东回报。
但当AI安全、公共使命的优先级被置于资本收益之上时,二级市场该如何定价?
投资人手中的股权,价值是否已悄然打了折扣?这并非纸上谈兵的法律问题,而是Anthropic此次IPO摆在华尔街面前的实际考验。
其后续走向,也将为所有准备上市的大模型公司提供一个可参照的样本。
在美国资本市场,绝大多数科技企业采用传统商业公司形式,即C Corp。
对于这类传统公司,法律有一条硬性要求:管理层和董事会做重大决策时,首要目标必须是让股东赚取更多利润。如果管理层出于安全、社会影响等考虑放弃短期高额利润,股东可以起诉董事会并追责赔偿。
公共利益公司(PBC)同样是盈利企业,可以正常融资、发放股权,未来也能上市分红,与普通商业公司一样参与市场竞争。
其最核心的变化在于改写了董事会的法律责任。
Anthropic的整套治理架构由两层体系叠加而成:一层是作为法律载体的公共利益公司,另一层是掌握实际控制权的长期利益信托,二者搭配构成这套特殊的约束机制。
在PBC规则下,管理层做决定时不必一味优先追逐股东收益,可以合法地将公共安全、社会影响纳入权衡范围。
实际上,这种企业形式并非Anthropic首创。户外品牌Patagonia、众筹平台Kickstarter、冰淇淋品牌Ben & Jerry’s早已选用PBC架构。
放眼全球顶级AI赛道,头部企业在公司架构选择上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,以OpenAI、Anthropic、xAI为例,差异尤为明显。
明星公司OpenAI对外商业化运营的主体注册身份同样是PBC。OpenAI采用特殊架构:非营利基金会居于顶层掌握控制权,下设盈利子公司开展商业化,以此约束资本逐利行为。
与OpenAI相比,Anthropic的路线更为折中。二者看似都是为了限制资本,但底层架构存在本质区别。
OpenAI顶层是非营利基金会;而Anthropic主体仍是盈利属性的公共利益公司(PBC)。
Anthropic只是将公司控制权剥离出来,交给独立信托的外部受托人。OpenAI基金会直接持有股权,而Anthropic的信托并不持有股份,只掌握投票控制权。
2023年,埃隆·马斯克创立xAI,初衷是对标OpenAI。这家公司曾短暂注册为PBC,之后放弃并转回普通商业公司架构。
xAI卸下这套附加的使命约束,所有决策围绕商业增长展开,资本操作灵活,扩张速度不受制度限制,安全底线依靠企业自律,没有来自法律和信托层面的硬性约束。
Anthropic卡在两者中间。它保留市场化融资通道,不会像OpenAI那样被非营利主体捆住手脚;同时依托独立信托机制,将安全使命转化为硬约束,减少资本短期化冲动压倒长期风险管控的可能。
Anthropic试图平衡两件难以兼容的事:商业扩张的自由度,以及AI技术附带的公共责任。
这种分化背后隐藏着行业底层分歧:超级大模型究竟是一门普通生意,还是带有基础设施属性、自带公共风险的技术?不同的判断催生了完全不同的公司制度。
实际上,大模型的技术风险具有很强的外溢性,如果盲目推进商业化,会衍生一系列社会层面的风险。
若采用普通商业公司的治理框架,资本很容易倒逼管理层为短期财报表现放开模型权限、落地高风险业务。PBC从法律层面为董事会留出空间,允许其将AI安全置于短期利润之上。
但Anthropic判断,仅有PBC并不足够。PBC只能在法律上保护董事会,却难以阻挡股东或创始人在巨大商业诱惑下调整发展方向。为此,公司额外增设LTBT长期独立信托,构建起双重约束机制。
PBC只是法律载体,单凭它无法实现对资本的约束。真正掌握实权、也最具争议的,是LTBT长期利益信托。
受托人团队由外部遴选的专家组成,不持有Anthropic股权,无法享受上市增值,也不参与企业分红,酬劳仅用于覆盖时间成本。
受托人拥有两项核心权力:其一,有权更换董事会多数成员,掌握人事层面的核心话语权;其二,当公司发生大额非常规举债、出售半数以上股权、转让达到阈值的核心AI模型等重大交易时,必须提前五天向信托报备。
不少商事法律学者研究相关条款后指出,这五天报备并非简单通知,落地后会形成软性否决权。
一旦信托质疑交易存在安全隐患,可以通过人事任免、持续施压等方式阻止交易落地。
这与AB股模式存在本质差异:AB股依靠创始人掌握高投票权,权力仍保留在公司内部;而Anthropic将这项核心权力交给了独立于股东与创始团队之外的第三方。
Anthropic的架构相当于提前让渡出一部分股东天然的权利。
这套架构已在机构内部形成完全对立的两种看法,一级和二级市场的容忍度差别尤为明显。
看多的逻辑很清晰。信托作为第三方守门人,能够避开硅谷公司常见的控制权争斗、创始人与投资方的内耗,保障战略连续性。
在全球AI监管持续收紧的趋势中,自带安全约束的治理结构本身就是一层合规护城河。资本很难倒逼团队为季度报表去冒技术风险,研发投入、安全评估这类慢变量能够持续获得资源。
一级市场的机构更愿意为这种长期叙事买单。二级市场的顾虑同样现实,也是未来股价最大的不确定性来源。
最核心的矛盾在于股东权利出现结构性稀释。投资者买入股票,却很难对足以改变公司命运的交易施加影响。
重大事项的开关掌握在一群不对股东负责的受托人手中。一旦信托基于安全理由否决一笔可带来巨大收益的并购或授权方案,股东只能被动接受结果,缺少有效的制衡手段。
传统尽调可以核算收入、毛利率、竞争格局,但市场无法针对受托人的主观判断搭建估值模型。
这里催生了一个绕不开的悖论:公司拥有顶级技术、高速增长的业务,集齐高成长标的的全部特质,但股权承载的权利并不完整。市场最终会针对这部分权利缺损给出折价。
一级市场押注长期空间,可以容纳这个折价;二级市场资金大多带有明确考核周期,对这种不确定的治理风险,态度天然更谨慎。
这层认知差将贯穿Anthropic上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定价博弈。
放到更长周期看,这件事的意义已跳出Anthropic本身的IPO成败。
短期来看,AI行情热度足够高,稀缺性会盖住治理上的争议,发行大概率能顺利完成,认购需求不愁。
进入中期,随着上市后股价波动、重大交易陆续落地,信托权力过大、规则不透明的讨论会反复出现。一旦受托人的决策与投资人利益形成正面冲突,股东诉讼、机构调仓、估值重估都是可预见的剧情。
拉长时间线,其示范效应不容低估。全球监管对AI安全的要求只会持续收紧,仅靠企业自律、依托创始人个人约束的模式,支撑力会慢慢下降。
如果Anthropic这套机制能平稳跑通,在商业扩张和风险管控之间稳住平衡,它有机会成为头部大模型企业的新范本。
资本市场运行百年,根基建立在股东至上的逻辑之上。一轮又一轮技术浪潮重塑产品和商业模式,这套治理底层逻辑很少迎来实质性挑战。
AI有所不同,它的风险外溢、社会影响力是互联网、半导体赛道不曾具备的。旧的资本规则未必适配这项新技术。
我们当下正在见证一场缓慢的制度磨合。资本要不要为公共安全让出一部分权力,商业收益和长期风险如何权衡,行业暂时没有标准答案。
Anthropic借此次IPO替整个行业试错。这场试验最终走向何方,不仅关联这家公司的股价故事,也会定义未来巨型AI企业该以何种姿态走进公开资本市场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华尔街科技眼”,作者:杜杰,编辑:cc孙聪颖,36氪经授权发布。此外,ayx体育作为行业观察者,也关注此类治理创新对市场的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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